古文明学院

同学聚会------------------------------------------，回到房间。把信封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就站在书桌前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封面上——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戳，只有“陈也 收”三个毛笔字。，那本《报考指南》还在最下面一层。高中发的那本，封面已经翻卷了边，书脊上贴着写有他名字的标签。，翻到附录部分的院校列表，手指顺着页面的栏目一行一行往下划。“古……古……找到了。”——985工程重点建设高校，双一流A类。后面的信息栏大半是空白的——地址、隶属部门、招生电话都是横杠。只有校训一栏填了字：人与非人，各有其道。。“人与非人，各有其道”这八个字像是从某个更古老的文本里摘出来的，不像是现代高校会写的校训。，目光又落回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抽出里面两张纸，把入学注意事项放在一旁，只拿起录取通知书。——跟中午那一次一样，从纸面散发出来，沿着手指向上蔓延。纸面上的字正在变化，铅印字褪去，一行手写的毛笔字浮出来——“登此梯者，方知汝为何人。”这次没有松手。那行字停留了片刻，整张纸面的内容开始重新排列——铅印格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墨线画。四幅图排成一个正方形：左上是一只长了翅膀的虎，右上一枚裂了三道缝的龟甲，左下是一道符纸、符尾带着火苗，右下画着一把剪刀、一盏油灯、一个皮影人。四幅画的中央，是一架楼梯，墨线画成的梯级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纸面底部。——背面是空白，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正面，那幅画还在。这样翻转好几遍，那幅画始终停在那里，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笔画清晰，墨色均匀，线条流畅，不像是临时浮现的幻觉。，这幅画就在这张纸上。。客厅里老妈刚切好一盘西瓜放在茶几上，正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在放一档综艺的重播。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出来了？正好，西瓜切好了，过来吃。”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沙发。陈也没坐下，走过去，把那幅画的那一面直接递到老妈眼前：“老妈，你看这幅画。”，落在纸上，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拨开陈也的手：“滚！没空跟你扯，这张录取通知书刚刚我翻遍了，那来的画？不要挡着我看重播，这集我上次还没追完呢。明明上面就有画啊，”陈也把纸又往前递了递，“老虎、龟甲、剪刀、油灯，还有一架楼梯——”老妈一下子打断了陈也：“里面就只有字，那来的老虎什么？一边去。”伸手把陈也的手腕推开，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不算凶，“大热天的别杵在那儿挡电视。”，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那幅画还在，四幅图排成正方形，中央的楼梯从纸面延伸到底部，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翻转了一下，又翻转回来。又看了几秒，转身走回房间。
老**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儿子，西瓜放桌上了，要吃记得自己拿。”陈也应了一声，但没有折回去。
进房间后把门带上，坐在书桌前，又把那幅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左上角的虎、右上角的龟甲、左下角的符纸、右下角的剪刀油灯皮影人，中央的楼梯。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辨。
“叮！”
手机响了一声，刚好打断陈也的思绪。
是徐茂发来的消息。
**在群里吆喝了半个月，说“趁大家还没各奔东西，赶紧聚一次”，徐茂在私聊里问：“你去不去？**说定了这周六晚上，城南那家**店。”
陈也想了想——高中时自己跟徐茂、孙磊玩得不错，一个教室坐了三年的前后桌，下课一起去小卖部、晚自习传纸条，虽然平时不张扬，但也不是跟谁都说不上话的那种人。
打字回了一个“去”。
“那到时候见。”
陈也看着回复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封，犹豫了一下，从网上搜了市教育局招生咨询**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之后对面接起来了，是一个声音平稳的女声：“**，市教育局招生办。”
陈也报了一下自己的考生号和学校名称：“我想查一个学校……古文明学院。”
对面安静了几秒，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请稍等。”
大约过了十几秒，那女声又响起：“古文明学院，在册，985工程重点建设高校，双一流A类。”她顿了顿，“不过这个学校在系统里的备注是‘特殊类别招生’，具体的招生方式和专业设置我们不清楚，需要你直接联系学校。”
“电话呢？”
“系统里没有登记****。”
“那地址呢？”又是一阵键盘敲击声。“地址有，登记的是本市的，但具体哪条路没有写。”陈也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信封里的录取通知书，然后把它放到抽屉里。
傍晚六点多老爸下班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老爸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的时候陈也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老妈在厨房里张罗晚饭，油烟机已经关了，菜香从厨房门口飘过来。
“录取通知书到了？什么学校？”老爸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靠背。
陈也顿了一下，实话实说：“古文明学院，应该是填志愿的时候随便选的其中之一，没想到就中了。”
“......古文明？没听过。专业是什么？”
“看学校名字应该是文化遗产保护方向的，具体还要入学分配。”
这时老妈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儿子说是985，双一流。我查了一下，确实有这所学校。”老爸点了点头：“那行，你自己看着办。”
周六傍晚陈也出门去参加同学聚会。**店在城南，到的时候塑料棚子底下已经坐了两桌人，铁签子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塑料杯里倒满可乐和啤酒。徐茂和孙磊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那一桌。徐茂面前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封面朝下，陈也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本《全国高等院校报考指南》。孙磊正抓着一根鸡翅啃，满嘴是油，看见陈也过来就朝他招了招手。
陈也拉开凳子坐下来。“你们到了多久了？”孙磊把啃完的骨头往盘边一摞：“半小时。我都吃了两轮了。”他拿纸巾擦了擦手，“**说今天吃多少都算他头上，我准备把他吃破产。”
徐茂把书翻到附录部分：“你们查过自己的学校了没？我带了书过来，可以现场查。”孙磊凑过去：“帮我查查XX学院！据说他们宿舍没独卫，我想确认一下。”徐茂推了推眼镜，翻到对应页面看了一眼：“XX学院，六人间，公共卫生间，无独立卫浴。”孙磊靠回椅背：“……行吧。”徐茂看向陈也：“你那所学校叫什么来着？古文明学院？我帮你查查。”翻到附录部分，手指沿着页面往下划。“古文明学院，985工程重点建设高校，双一流A类，校训——人与非人，各有其道。”徐茂念完之后停了一下，把书推过来：“你什么时候报的这么偏的学校？”
“按分数随手填的。”
孙磊凑过来看了一眼书上的内容：“人与非人各有其道，这什么校训？听起来不太正经。”
徐茂合上书：“你学校给你发的录取通知书上有地址吗？这书上没写具体的。”
“上面写的，离家不太远。”
“但报到时间在晚上有些奇怪。”
旁边桌有人喊孙磊过去拍照，孙磊站起来走了。徐茂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把面前那杯可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陈也：“你那个学校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陈也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到自己学校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也看着桌上烤串的炭火味混着油烟气升起来。想了想，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通知书上写了报到时间，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徐茂看着他：“七月十四？中元节？”
“对。”
徐茂没有再问。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那你去不去？”
“应该会去。我今天还特意打电话去市教育局招生咨询**了解这学校，他们那边回复也确实有这所学校的记录，就是没具体情况。”
“那你到了报个平安。”
陈也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杯子。塑料杯壁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手心里慢慢变温了。点了点头：“行。”
聚会散了之后三人站在**店门口吹风。夏夜的风热烘烘的，街上的店还开着，灯还亮着。几个喝多了的男生蹲在路边醒酒，有人拿出手机拍合照，喊他们过去。陈也站过去，挤进人群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快门闪过，照片拍完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店的热气没散。再抬头的时候看见徐茂已经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报考指南》，朝陈也抬了一下下巴，像是说“走了”。陈也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晚上回到家后，陈也再次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又拿出那个信封。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拿在手里。几秒后指尖传来那阵熟悉的凉意，纸面上的铅印字开始褪去，“古文明学院”那几个字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完整的墨线画——四幅图排成正方形，中央一架楼梯延伸到纸面底部，没有尽头。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合上抽屉。
窗外是一整片闷热的夏夜，蝉鸣已经散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书桌边角上。陈也关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那封牛皮纸信封躺在书桌抽屉里，录取通知书在黑暗中像被什么东西照过一样，有一瞬间微微发亮——然后暗了下去。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