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有座够不着的城

九十九次日落------------------------------------------，是在那个凌晨之后。。星雾岛的峡谷有多深，月光石在夜里会发出什么样的蓝光，风从云层缝隙穿过去时，飞行器会颠簸一下。他把这些细节写进那个旧笔记本里，写得细致而缓慢。，故事里就多了一个人。，在挪威语里是"梦中人"的意思。这是席梦茹某天随口说的——她说她在选修挪威语，因为觉得那种语言念起来像风穿过峡*。魏小明当时没说什么，但记住了。"阿芙住在最高的云上城堡。"他写道，"城堡是银白色的，和她飞行器的颜色一样。每天黄昏，她会走到城堡最高的塔楼上，等一架木飞机从南边飞来。"，他停下来，把笔叼在嘴里。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没什么顾客，收银台后面的小电风扇呜呜地转。值班的同事趴在后面的桌子上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少年叫阿北。他没有银白色的飞行器，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外套。他开的那架木飞机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螺旋桨转起来像是随时会散架。但阿北不在乎。他每天黄昏都准时出现在塔楼下方，绕着城堡飞三圈。"。，阿芙没有出现。阿北在城堡外面等了整整一夜。，阿芙出现在塔楼上，看了一眼，转身走了。，阿芙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来？"："因为这里的黄昏最好看。"："你看够了，就不用来了。"："我看不够。"，阿芙开始站在塔楼上等他。有时候带着一本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那么站着，看阿北的木飞机在云层里翻跟头。
第九十九个黄昏，阿芙说："明天我要走了。父亲要把城堡搬去更高的云层，那里一般飞机飞不到。"
阿北说："我攒了钱。我的飞机可以改装。"
阿芙说："你的飞机不行。"
阿北说："那我去学开别的飞机。"
阿芙说："你学不会的。"
阿北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木飞机旁边，螺旋桨还在转，在夕阳里搅出一圈金**的光。
"那我能送你一个礼物吗？"他问。
阿芙说："什么？"
阿北从驾驶座下面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云——他把他们相遇以来，每一朵好看的云都装了一点进去。星雾岛上的紫云，月栖*的银云，晨光群岛的粉云，九十九个黄昏里，他见过的九十九朵云。
"我把黄昏给你留下来。"阿北说，"你看完了这些云，就当看完了九十九次日落。如果还想看，第一百次，我再来找你。"
阿芙接过瓶子，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等你。"
魏小明写完这一页，天已经蒙蒙亮了。便利店的同事**，拍他肩膀说："小明，你一夜没睡？赶紧回去补觉。"
他点点头，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六点的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条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今天早餐可以多买一杯豆浆。
他突然想，如果阿北真的攒够了钱，改装了飞机，飞上了最高的云层，然后发现阿芙的城堡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百倍，他会怎么办？
"那就再攒。"他对自己说，"总有够的那天。"
这个念头让他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些。
回到宿舍，室友赵磊还在睡。魏小明轻手轻脚地爬**，把笔记本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下午醒来，赵磊正坐在下面打游戏。看他醒了，凑过来说："小明，你最近老熬夜，网吧打游戏啊？"
"嗯。"
"那个飞行岛？我也玩过。"赵磊撇嘴，"画面是挺好看，但升级太慢，氪金才能拿到好飞行器。你那木头飞机能干啥？"
魏小明没说话。他打开手机，登录游戏。席梦茹在线。
"昨天怎么没来？"她问。
"在便利店值夜班。"
"辛苦吗？"
"还好。"他顿了顿，打下一行字："我昨天写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开木飞机的少年和一个住在城堡里的女孩。他们约好看一百次日落。"
那边停了一会儿。
"好看吗？"
"我自己觉得还行。"他挠了挠头，"但我写得不好，就是记下来。"
"我想看。"
魏小明愣住了。他看了看枕头下面露出的笔记本一角，纸页都卷了边，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泡面汤溅上去的印子。
"我写得不好。"他又说了一遍。
"我想看嘛。"
他咬了咬牙："我写完给你。"
那天晚上，他在机房里坐到凌晨，把前九十九个黄昏的故事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字迹工整了些，错别字改掉，又加了一段阿北修飞机的情节——他拆了三个旧闹钟的零件，才让木飞机的速度勉强快了一点点。
凌晨一点，他把整理好的故事拍成照片，一张一张发给席梦茹。发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有点抖。
"太长了。"他自言自语，"她肯定看不完。"
发完最后一张，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三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看完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北最后攒够钱了吗？"她问。
"还没写完。"
"那你要快点写。"她说，"我想知道第一百次日落是什么样的。"
"好。"
"北冥。"
"嗯？"
"那个阿芙，她知道阿北喜欢她吗？"
魏小明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搁了很久。
"也许知道吧。"他慢慢打下，"但阿北不敢说。他觉得自己的飞机太破了，配不上她的城堡。"
"可阿芙不在乎飞机啊。"
"阿北在乎。"
那边没有再回复。但魏小明看到她的头像一直亮着，亮到凌晨三点，才暗下去。
第二天，他打开游戏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
是席梦茹寄来的游戏道具——一架银白色的小型飞行器模型。留言只有一行字："给阿北。下次见面，开这个来。"
魏小明把那个飞行器模型放在自己的木飞机旁边。银白色的，线条流畅，在游戏界面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截了一张图，保存在手机里。
那天下午，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的腿恢复得不太好，可能还要***小手术。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小："小明，妈知道你刚开学，但家里……"
"没事，我这边还有。"他说，"我先打两千回去，不够再说。"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手机里那个银白色飞行器的截图，又看了看自己***余额。一千三百块。这是他从开学到现在，兼职+省下来的全部积蓄。
他转了两千给母亲。余额变成了负七百。
他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他眯起眼睛。手机响了，是席梦茹发来的消息：
"今天上线吗？我发现了一个新岛屿，可好看了。"
他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
"好。"
晚上八点，他在机房里登录游戏。席梦茹的银白飞行器已经在那个新岛屿上等着他了。岛屿的名字叫"晨昏岛"，一半永远沐浴在晨光里，一半永远沉在黄昏中。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海峡，水面上飘着发光的浮游生物，像碎掉的星河。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
"比你的九十九次日落呢？"
他想了想："不一样的。那个是我编的，这个是真的。"
"但我更喜欢你编的。"她停了一下，"因为那个里面，阿北和阿芙还有第一百次。"
魏小明看着屏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阿北正在攒钱。攒够了，他就去找阿芙。"
"攒多少才够？"
"攒到他觉得自己配得上她的时候。"
"那可能要攒很久。"
"没关系。"他说，"阿北等得起。"
游戏里，两只飞行器停在晨昏岛的正中间。一边是金色，一边是玫瑰色。浮游生物从他们脚下飘过去，一颗一颗，像梦里才会出现的光。
魏小明截了张图。
后来他把这张图打印出来，夹在那个笔记本里。纸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但那张彩打的小图始终平整如新。
图下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他在"九万里"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想：九万里，应该够飞到她的城堡了吧。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城堡在云上九万里之外。而有些人，拼尽一生也飞不到那个高度。
但他还是把那张图小心地夹好了。
像夹住一个不敢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