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老袁------------------------------------------,禁闭棚方向传来一阵动静——铁链子哗啦响了几声,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安静。陈苦坐在通铺床沿系鞋带,手上动作没停。,看见他就蹲到他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老袁放出来了。放回通铺了。但……"丙十三顿了一下,"不说话了。"。他走过通铺正中间的时候看见了老袁——老袁躺在自己那张铺位上,面朝上,两只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嘴唇张合着,像在数什么东西,但一个字都没发出声音来。他的嘴角有干涸的白色痕迹,是被关了两天滴水未进的口沫干结。他的右手搭在铺位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的灰黑粉末已经蹭掉了大半,但关节处的肿胀比前天更重了,肿得像五个小馒头。,跟老袁的铺位隔了三个人的距离。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早上领到的那碗米汤端起来,走过去放到了老袁的枕头边上。老袁的眼珠动了动,从天花板转向那碗米汤,又转向陈苦的脸。他看着陈苦,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形状在说一个字:"走。"。他把碗又往老袁手边推了推,然后转身去领工具了。铁笼下降的时候他站在最里侧,手扶着冰凉的笼栅。下井的矿奴一共十一个人,今天少了一个——丙十四老袁的编号被矿头用粉笔划掉了,换成了一个新的编号,丙十八。一个新面孔缩在铁笼角落里,看起来比陈苦还小一两岁,下巴尖得像把刀,眼睛瞪得很大,盯着井口的亮光一丝一丝变小,嘴唇抿成一条线。。新人跟他三个月前一样,以为自己刚来,还有时间。他不知道的是,丙字组的平均寿命三十三岁,但那是"平均"。新人的第一年死亡率最高,因为不懂怎么躲塌方、不懂怎么避开软石层、不懂在黑暗里怎么保持方向和清醒。,矿头照旧喊了一嗓子:"丙字组东四巷,别往西走。"陈苦今天刻意走在了队伍最后面。他等前面的人拐进各自的画圈区域之后,没有停在自己的粉笔圈前,而是继续沿着矿道往深处走了十几丈,然后在黑暗里停下来,蹲下身,贴着右侧石壁摸了一圈。。很窄,只够侧身挤进去,入口被一堆碎石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碎石轻轻拨开,侧身挤进了石缝里。石缝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走了七八步之后就能直起腰了。这条缝隙是天然形成的,但石壁上有打磨过的痕迹——被人凿过。陈苦停下来用手指摸那些痕迹——凿痕的方向是从里往外打的,也就是说,有人从更深处挖出来了这条通道。,前方的空间忽然变大了——从窄缝变成了一个能站两个人的小空洞。空洞的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矿渣,墙角堆着一些碎石,碎石的颜色发灰发暗,跟普通的褐黄围岩完全不一样。陈苦蹲下来抓起一把碎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一股浓郁的凉气直冲鼻腔,比白点的味道浓烈十倍。灰黑岩层。这片空洞就是一个"矿囊",里面的灰黑岩层被人挖走了一部分,但四周的壁面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霜髓白点,零零散散嵌在岩缝里,大概还有十几颗。。他抬头仔细看那些凿痕——不是无序的乱凿,是有人用极有条理的方式把这片矿囊里的灰黑岩层一块一块切下来带走的。凿痕的角度很刁,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那些白点密集的区域,只取外围包裹的灰黑石壳。这人是专业挖矿的。而且挖得很久。,连挑带抠弄出来十一颗。加上怀里的十六颗,现在一共二十七颗。他把二十七颗收进布卷时,手指碰到了老袁塞给他的那块粗糙小块——形状不规则、质地**的那一块。他把它从布卷里掏出来,在黑暗里摸索着它的表面。滑的,有一面有些微的弧度,像是什么东西的外壳碎片。边缘不锋利,甚至有点钝,像是被磨损过很久。。除了矿渣和碎石,他还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根骨头。不大,大概小臂那么长,已经半石化了,表面覆着一层灰黑色的硬壳,跟灰黑岩层的质感一模一样。他把骨头拿起来掂了掂,比普通骨头沉得多,像被人故意在什么东西里泡过、浸过、养过很多年。,退出了石缝。把入口的碎石重新掩好之后,他回到自己的粉笔圈里,开始正常凿矿。出井的时候怀里的布卷又鼓了一些,但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模一样,微微弓着背,目光垂着。过秤的时候周剥皮正在跟矿头说话,没抬头看他。"丙十七,三斤八两。过。"。打了两份米汤,端回通铺。老袁还躺在铺上,但那碗米汤已经空了——碗底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被舔过了一遍。老袁看见他进门,用那种"喘到底再吐出来"的呼吸节奏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吐出来。他的嘴唇又开始动,这次没有出声,但陈苦蹲在他铺边看得很清楚,那个口型比划了三次:"别——往——东。"
陈苦把新端来的米汤放在老袁枕头边上。他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老袁的脸——老袁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从陈苦的眉心移到他的胸口位置,然后停住了。老袁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只有两个音:"你……带。"
带什么?陈苦顺着老袁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布卷鼓起来的形状被衣裳遮住了,看不出来。但老袁知道。他一直知道。老袁咽了一口干涸的唾沫,那只肿成馒头的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陈苦的胸口,又指了指西边——禁闭棚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握拳又松开的手势。放。放了。
"放了?"陈苦低声问。
老袁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说了。
陈苦在通铺里坐到天黑。天黑之后,矿场的火把点起来了,他站起来,绕过了晚饭时间,绕过了夜班下井的队列,从矿场西侧那道塌了一半的石墙翻了出去。他没有去找禁闭棚,也没有去找周剥皮。他去了矿场的废料堆——就是每天所有矿奴交上来的矿石被筛选之后剩下的那些废渣倾倒的地方。废料堆在西边的山沟里,离矿场主区大约一里路,平时没人去,因为那些废渣已经被人反复翻过几十遍了,不可能再翻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陈苦去了。他翻的不是废渣。他翻的是废料堆底下压着的东西——几个月前的、一年前的、甚至更久之前的废渣,被雨水和矿浆一层层压实的底层。他跪在废料堆的坡面上往下挖,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手指上的裂口又劈开了三处,指缝里的灰黑粉末跟血肉混在一起结成痂。
他挖到了一块东西。跟老袁塞给他那块一模一样的质地——滑的、干的、有铁锈味,表面有弧度的碎片。比老袁给的那块大一圈,边缘同样不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
他把两块碎片对在一起——严丝合缝。老袁那块是大碎片上掉下来的一角。陈苦举着拼好的碎片对着月光看了看——月光太淡,看不清表面的纹理。但他用指腹去摸的时候,摸到了几个凸起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凸起,是人为刻上去的。是字。他不识字。但他知道自己怀里那个布卷上老袁曾经摸过的位置——老袁把碎片藏进去之前,用手摩挲了很久,像是在读。老袁认得字。
陈苦把碎片收好,从废料堆上滑下来,原路**回矿场。通铺里灯已经熄了,只有廊道尽头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了一小截地面。他走到老袁的铺边蹲下来,把两块拼好的碎片轻轻放在老袁的枕头旁边。老袁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一条缝。他看见那两块碎片拼在一起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响动。
然后老袁的手指动了。他慢慢摸到那两块碎片,把它们翻了个面。碎片的另一面上,也刻着字。老袁的指尖在那些字上一一划过,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念完之后老袁的手指停在碎片正中间的一处凸起上,按了按,然后抬起眼看着陈苦。陈苦蹲在铺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在完全黑暗里对视。
老袁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气声说:"骨——头——里——面——有——东——西——"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像风穿过芦苇。陈苦把两块碎片收进怀里,贴着布卷一起放着。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听着老袁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长一短。
矿场深处,东边的矿道里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咚。比昨天更清晰一些,像有东西在往地面上涌。陈苦的脚底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顺着石板地面爬上他的腿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沾着废料堆的泥和矿渣。他用袖子擦了擦,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去的时候,胸口那两块碎片贴着他的肋骨,其中一块的边缘刚好卡在肋骨的间隙里,严丝合缝。像什么钥匙**了什么锁孔。
但他不知道那把锁在哪里。
他只知道老袁说骨头里面有东西。而他的骨头里,从今天起,多了一块刻着字的碎片贴着。
小说简介
《无根骨》内容精彩,“凡胎行”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陈苦周剥皮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无根骨》内容概括:丙十七下井------------------------------------------。,声响嘶哑刺耳,如同被死死掐住脖颈的鸭鸣,划破死寂的长夜。,陈苦骤然睁眼。,根根草梗扎得后颈生疼。他默然翻身坐起,喉咙干涩发紧,满口都是挥之不去的沙土腥气。,此刻还有五人一动不动,再无半点声息。,面无波澜,收回目光。,这样的场景他早已麻木。在这里,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无人哀嚎,无...